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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不再作声,咬紧牙关,紧张地思索着,要想再说一些很不中听的泄愤的话。他想起来了,他那皱起眉头的冷冰冰的脸忽然放光了。
“就拿您对这个修道院的态度来说吧!”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不管什么人,您是从来也不肯放过的。越是神圣的地方,就越有机会遭到您的仁慈和天使般的温柔的折磨。为什么您到这儿来?容我问您一句,为什么您要来找这儿的修士?赫卡柏跟您有什么相干,您跟赫卡柏又有什么相干?[26]这无非又是设法解闷,耍弄人,亵渎人的尊严罢了。要知道,您并不相信修士的上帝,您心里自有您的上帝,这个上帝是您在招魂术士的降神会上体会出来的。您对教堂里的种种宗教仪式看不上眼,不愿意去做弥撒和晚祷,每天总要睡到中午才醒……那您何必到这儿来呢?……您带着您的上帝来到这个跟您毫不相干的修道院,以为修道院会把这看作它的莫大光荣!亏您想得出!您不妨顺便问一声,您来一趟,给修士们惹来多少麻烦。承您赏脸,打算今天傍晚到这儿来,于是您庄园上的账房前天就派人骑着马来通知说,您准备来这儿。昨天他们整整一天忙着给您打扫房间,等您驾临。今天来了一位先行,是个蛮横的使女,她不时跑过院子,衣服沙沙地响,问这问那,发号施令……我简直受不了!今天修士们紧张地守候了一整天。是啊,要是不恭恭敬敬地迎接您,那可要出乱子!您准会到主教那儿去告状!‘主教,那些修士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惹得他们生气的。不错,我是个大罪人,可是要知道,我是那么不幸啊!’有一个修道院已经为您挨过一顿申斥了。修士大司祭是个很忙的、有学问的人,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可是您却老是要他到您的房间里去。对老人也罢,对教职也罢,一点敬意也没有!要是您捐给修道院很多钱倒也罢了,人家就不会觉得那么可气,可是偏偏这么多日子,修士们从您手里连一百个卢布也没拿到!”
每逢公爵夫人受到惊扰,不为人们理解,感到委屈,每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怎么做好,那她照例会哭起来。这一回,她最后也是蒙上脸,用小孩子那种尖嗓音哭起来了。医生忽然停住嘴,瞧着她。他的脸色黯淡下来,变得严峻了。
“请您原谅我,公爵夫人,”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发了一通脾气,失去常态了。这是不好的。”
他发窘地咳嗽了一声,顾不上戴帽子,很快地从公爵夫人跟前走开了。
天空中已经繁星闪烁。想必月亮正从修道院后边升上来,因为天空明亮,清澈,柔和。蝙蝠沿着修道院的白墙毫无声息地飞来飞去。
时钟慢腾腾地敲着某一点钟的三刻钟,大概是八点三刻吧。公爵夫人站起来,慢慢地往大门口走去。她感到受了委屈,哭个不停,觉得树木也好,星星也好,蝙蝠也好,似乎都在怜惜她。时钟敲出悦耳的响声,也只是为了对她表示同情罢了。她哭着,心想索性进修道院,在那儿过一辈子倒好,在夏日安静的傍晚,她这个满腔委屈、受尽侮辱、不为人们理解的人,就会独自在林荫路上走动,只有上帝和布满繁星的天空才会看见这个受苦的女人的眼泪。这时候教堂里仍旧在做晚祷。公爵夫人站住,倾听歌声。在宁静的黑暗中,这种歌声听来多么悦耳!在这样的歌声下痛哭和受苦,又是多么甜美啊!
她回到居处,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她那泪痕斑斑的脸,扑上些粉,然后坐下来吃晚饭。修士们知道她喜欢吃醋渍鲟鱼、小菌子、马拉加葡萄酒、放在嘴里有柏树香味的普通蜜糖饼。每次她来,他们总给她送来这些吃食。公爵夫人吃着小菌子,喝着马拉加葡萄酒,幻想日后她怎样彻底破产,孤苦伶仃,所有她的总管、管家、账房先生、使女,尽管她为他们出过许多力,却都对她忘恩负义,讲出顶撞她的话,她幻想所有的人,全世界的人,都攻击她,说她的坏话,讪笑她,她呢,就放弃公爵夫人的爵衔,摆脱奢华和交际,隐居到修道院里,对谁也不说一句责备的话,反而为她的仇人们祷告,到那时候大家就会忽然了解她,走到她跟前来请她原谅,然而到那时候却太晚了。……
吃过晚饭以后,她走到墙角,在神像面前跪下,念了两章《福音书》。然后使女给她铺床,她躺下睡觉。她在白布被套下面伸开四肢,舒服地、照哭过一场的人那样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渐渐入睡了。……
早晨她醒过来,看一眼她的表,已经是九点半钟了。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床旁地毯上有一条狭长而明亮的光带,朦胧地照亮整个房间。窗上黑窗帘外面,有些苍蝇在嗡嗡地叫。
“时候还早!”公爵夫人暗想,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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