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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嘶吼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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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伦开着他的那辆野马跑车轰鸣在午夜的街头,让发动机代替自己发出一声紧似一声的嘶吼,内心似乎能由此获得一种平静。尽管这平静是短暂的,焦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刚从市人民医院出来,妈妈来电话说已经为他熬好牛肉粥起锅凉着了,等他回家喝了好休息。虽然妈妈对他的照顾依旧无微不至,可是岑伦心里清楚得很,妈妈——包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们,都认为爸爸是被他气得血压升高才住进医院的。这让岑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楚,甚至还有那么点愤怒。

        别看现在岑伦在亲戚们嘴里成了个忤逆的孩子,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岑伦出生的时候,爸爸的事业已经开始起步。辛苦只有自己知道,乡里乡亲就只管羡慕老岑家的独子岑有望在大城市开了公司,如今又喜得贵子,前来祝贺岑家喜得贵子的亲友络绎不绝。偏巧岑伦确实也生得粉雕玉琢颇有几分可爱,那还不好办?往死里夸呗。

        你说咱年纪小也不懂事,让人夸一下就夸一下。随着年纪渐长,岑伦越来越受不了这种假模假式的亲热。可问题是身为父母,自己亲自生的儿子,怎么喜欢都不过分。别人把孩子夸上天,在父母听来,也不过分。

        每每听到有人奉承,妈妈明明已经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了,还要忙着向夸自己儿子的人表白——其实岑伦也没那么优秀啦,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只要他健健康康长大,想做什么,只要他高兴,都由他。

        这话说的,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们自己是信了。可在岑伦看来,从小到大,爸妈什么不管?他什么时候能按照自己方式做过一件事情?

        嗯,当然了,比方今天吃什么,想用哪个牌子的手机这些事情爸妈倒是由他的。不由他也不行啊,他们要忙着照顾山上种的那些宝贝咖啡树,却把岑伦独自一人留在了城市,甚至他上小学的时候还被送去上海的姨奶奶家上到小学三年级。他们知道自己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很多事情,他跟他们,真说不着,说了就是“这都是为你好”。

        记得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一位同学的家长发起过一个“与留守儿童心连心”的公益活动,爸妈自然也让岑伦积极参与进来,慷慨捐助了一大批文具给山村的孩子们。活动当天,岑伦被一个比他大两岁和他同年级的山村女孩儿的一句话砸到了心里了。那女孩儿说:“我的心愿是希望爸妈能陪在我身边。”岑伦很有同感的回身去看妈妈,妈妈平静地说了句:“孩子们也应该理解爸爸妈妈,他们这么辛苦,也是为了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已经回到父母身边三年即将告别童年的岑伦好像就在这一瞬间放弃了内心的某种期望。他认为,“更好的生活”在爸妈心里占据着比他更重要的位置。

        谁说只有乡村才有留守儿童?岑伦觉得自己就是个留守儿童,只不过留守在了高楼林立、道路纵横的城市里罢了。

        岑伦甚至怀疑,爸妈对山上那些咖啡树都比对自己有感情。大概在爸妈看来,那会儿已经上初中的儿子会自己长大,反倒是树不会。所以树们更需要照顾。至于儿子,繁华的城市什么没有?包括有最好的教育。

        山上的咖啡豆结了一茬又一茬,岑伦也即将大学毕业。看来,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了。让爸妈呆在一个没有咖啡树的家里,就和让岑伦呆在一个有爸妈的家里感觉是一样的——不自在。可有什么办法?爸爸才刚过五十,却已经有了高血压,最近又查出糖尿病,不得不尽量减少工作在家休养。不过岑有望对自己的身体倒是看得很开,横竖儿子大学也要毕业了,自己未竟的事业当然不会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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