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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後,我把爷爷的笔记本重新整理了一遍。
月满玄录的最後一页,原本是爷爷写的那段批注——「弦安,九饼之中,八饼易得,唯独第九饼……」下面还留有一段空白。我在那段空白下方添了一行字,是顾渊的笔迹:「他没用心头血。他选了月华白莲。我扛的。别告诉他爷爷。」
我都在这行字下方又添了一行,是自己的笔迹:「阵眼是我守的。他没扛。别告诉他师父。」
写完之後我凝视了许久。然後阖上笔记本,将它放回樟木箱子最底层。箱子里的雷击木还剩一块,是去年剩下的边角料。我用红布将它重新妥善包好,放在笔记本旁边。将来若有下一任守阵人,他会在这只箱子里找到他所需之物——配方、材料,还有前人的手记笔记。
那些笔记不只是方法,更是路标。告诉你哪里摔过跤,哪里有人扶过你,哪里可以放心往前迈步。
我翻开笔记本的前几页,仔细爷爷写下的那些批注。有些字迹很工整,有些则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工整的那些大概是年轻时写的,潦草的那些大概是晚年写的。爷爷晚年手会发抖,写起字来歪歪斜斜,但每一笔都下得很重,像是要把什麽信念刻进纸张里。
有一段批注我以前没注意到。写在黑狗血莲蓉配方旁边,字很小,挤在页尾空白处——
「黑狗血莲蓉镇东方之魔。东方属木,木生火,火克金。黑狗血性阳,以阳克阴。爷爷年轻的时候做第一颗月饼,火候没控制好,月饼龟裂了。你曾祖母说,月饼裂了不吉利,要重做。爷爷没重做,把那颗裂掉的月饼埋在店铺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後来那年中秋,店门口的槐树长得特别繁茂,叶子比隔壁院子里的翠绿了整整一个秋天。」
我把这段批注反覆读了三遍。然後我翻到後面几页,找到爷爷制作朱砂蛋黄时的纪录。那页的页尾也有一小段字——
「朱砂蛋黄镇西方之魔。西方属金,金生水,水克火。朱砂性寒,蛋黄性温。爷爷第一次做朱砂蛋黄的时候,月亮变红了。你曾祖母站在院子里望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一早她给爷爷煮了一碗面,说吃了再做。面很好吃。爷爷後来每次做朱砂蛋黄之前都会吃上一碗面。」
我阖上笔记本,信步走到月满轩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势长得十分茂盛,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深绿的幽光。我蹲下身,伸手抚摸树根处的泥土。泥土很松软,带着一股淡淡、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很多年前曾有一颗月饼被长埋於此,化作了泥土,又把养分悉数给了这棵树。
我走回店里,从工作台上拿起一颗刚烤出炉的黑狗血莲蓉月饼。月饼尚存余温,表面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踱步到老槐树下蹲下身,动手掘开树根旁的泥土,将月饼轻轻放进去,再将土重新盖覆整平。
「爷爷,你做的月饼太甜了。」我对着树轻声说道,「我稍微改良了一下。糖放少了,蛋黄放多了。你嚐嚐看。」
老树没有回答。但树叶在夜风中沙沙拂响了一阵,彷佛有人在风里会心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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